一个新移民妈妈的故事:离开了大城市,乡下地方的生命力都很强

这里的人说的语言缤纷多彩:客家话、排湾族语,加上东南亚各国的语言,就是每日风景。
而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句话则是:「离开了大城市、乡下地方的生命力都很强。」

一个新移民妈妈的故事:离开了大城市,乡下地方的生命力都很强

乡下的人口、组成、群聚,都完全迥异于都市。我曾以为所谓的「偏乡地区」,是要翻过层层山头才会到达、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。没想到只是跨越了一座高屏大桥,就被眼前所见给震慑到了。
这里的人说的语言,以客家话、排湾族语为大宗,病人跟家属可以当着我的面高谈阔论、对着我狂笑,我却一个字都听不懂XD,而来自东南亚各国的语言夹杂着七彩头巾乱窜,成为我每日所见。
最让我怵目惊心、也最心疼的一句话则是:「离开了大城市、乡下地方的生命力都很强。」
这句话其背后的真实意涵代表着:城乡资源严重不均!
如果不是强悍的生命力,根本撑不下去!
以为只有新闻才会报导到、以为很遥远的传说,在我眼前多如牛毛。这幺近、这幺令人屏息,彷彿呼一口气就直接贴面的感受。
我之前怎幺却置若罔闻呢?这让我不禁怀疑起过往所被灌输跟所在意的价值,是建立在怎样不实的基础上。
同样是这座小小岛上的小小人民,却有着天与地的不平等差别待遇,他们知道吗?眼前这些对着我笑、鞠躬着搬进五箱水果分送医护人员、我何德何能能帮上绵薄之力的朴实病患们,知道吗?
然而,他们只是笑笑,挥挥手,继续用力,用强悍的生命力,生活着。

*

乡下地方外科医师很少,基本上是什幺科的医师都很少,有执照的、受过专科训练的,比「一个农会里分配到能够配种的猪公还少」,我的猪农病人阿嬷这样形容。(憋笑)而「血液肿瘤科」更是少之又少,就像猪公中的冠军,称作「猪哥」,那样般的稀少。
乡下医院配合乡公所,会有合作的医学中心定期派出血肿科医师出诊。
我好奇的问:「出诊?电视剧上面演的那种,骑脚踏车、拿个医师包?」
医院内的社工师阿海笑说:「没有那幺传统啦!我们都会开车去访视个案。」好奇之下,我趁空一起跟了去。
出发后,血肿科医师「法师」在车上大致简介了这次要去探访的病人。
「阮氏阿姨,嫁来台湾之后生了两个小孩,都念小学了,结果被先生家暴,好不容易熬到先生因酒精性肝炎过世,却发现自己罹患白血症末期。」
阿海叹口气:「讲来实在很可怜,这些离乡背景的女子,在自己国家也有良好的学历,却为了赚钱养家,付出大半辈子青春,来到这里,也没有被我们的政府好好保护,面对家暴,居然只能用熬着等先生过世这种方式处理……」
法师继续说:「现在比较麻烦的是,阿姨已经进入安宁阶段,但她最放心不下两个小孩,还不知道要怎幺跟他们开口。」
到了家访的住处,那是一间小砖房,房内杂乱,我们只能勉强立足在被褥跟杂物之间。阿姨躺在床上,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,只得无力的对法师笑了一下。
趁着法师帮阿姨量血压、做身体理学检查时,我环顾着四周,内心只感到汗颜。最明显挪挤出空间的活动区域,贴满了小孩的绘图跟奖状。一盏陈旧的小檯灯,桌上的铅笔已经削得短到剩下不足三公分,证明它的主人是多幺认真地使用着它。
阿海正与里长讨论着之后小孩要託付给哪边的亲戚收养的问题。法师叹口气走了出来。
「情况很不好啊……」
「所以……要去医院吗?」我问。
法师摇摇头。
「那……阿姨也是要最后一口气在家里的?」
不同民族性、不同处理法,但殊途同归。
法师低头:「对,之前还有遇过病人的宗教信仰,是在断气之后全身包裹白布,用最快速度送回自己国家才能下葬。但对阿姨来说,台湾已经算是她的故乡了,她这样让我陆陆续续追蹤几年,家乡的亲戚也差不多都走了,她最终的希望,还是这两个小孩能够留在台湾。」
我不禁想起了一句美国俗语:「Fresh Off the Boat.」形容华人移民初来乍到,满怀希望与理想。同样的,现在我们生活的周遭,有多少怀抱着梦想跟希望的移民,谁又能想到最后终曲会是这样的情况?
「她的止痛剂已经加到最强,也经吃不太下流质了……」法师转头回望着小砖房:「我看,下个礼拜回诊时间太久,我几天后自己抽时间再过来吧,拜託里长跟隔壁邻居多注意一下。」
这时,远远传来小孩嬉闹的声音,原来是阿姨的一对小孩从国小放学回来,姐弟俩边走边打闹,开开心心的经过我们面前。
姐姐特地停下来鞠躬:「里长伯伯好。」
弟弟则是钻进房里,里面传来阿姨越南人低声软呢的语音,与小孩撒娇的欢愉。
我们一行大人,沉默无语。
法师声音乾涩:「我很希望,儘管已经见过这幺多次这样场面了,我还是很希望,能够再帮上什幺忙,再多一点时间也好……」
回程的车上,我们沉默着。
我想起当年在北部求学,逢週末时发现火车站被移工跟新住民围绕,彷彿成为另外一个国度时,周围朋友的厌恶表情。
我想起,遇到斋戒月的外籍朋友不吃不喝、连水都不能入口时,同行人的疑惑跟不解。
我们生活的周遭,还有多少这种明明很靠近、却因为不理解而排斥着,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忘记,最后越陷越深的「沉默螺旋」呢?如果不能用对待「人」最基本的态度,是不是应该好好的回过头来,睁开眼睛,好好去看?

*

又过了两天,法师自己开车来了乡下医院,这次他用的是自己空闲时间,也就是「不支薪」义务性质。
法师车上同样载着我跟阿海,他一路上喃喃自语:「我实在很担心……」
我淡淡的说:「你是血肿科的耶。」
潜台词就是:这种情况应该遇到很多次了啊……
他知道我的意思,说:「血肿科都是这种病人,但每次都还是跟第一次遇到一样。」
我也懂得他。
每次要送走病人,陪伴临终,都还是跟第一次一样揪心。
想想,选择血肿科,也很需要某种强大的心灵素质吧。
当车子靠近小砖房,我们马上察觉有异,因为门口聚集着里长伯跟常来轮流照顾的邻居,还有阿姨同乡的姐妹们。
法师大步向前,我从呜咽的人群中看见法师低垂的肩膀,已经猜到了端倪。
里长表情凝重:「小孩上学后,刚刚邻居发现的,摆着一天,吐了满床血……已经慢慢有一些排泄物流出来……」
法师开口:「拿些纱布或小毛巾来,我来处理。」
我也捲袖上前。
阿海懂越南话,正在拨打着越洋电话跟阿姨家乡的人通报。法师一边处理,一边低声跟里长伯讨论后续如何开立死亡诊断书。
飘忽间,我却听到此刻最不想听见、却又是这时会听见的声音:
「马麻~~我们回来啰!」
国小下课时间到了!
所有大人都转头!
远远的,弟弟挥着图画纸从路口跑来;远远的,姐姐奔跑着,引得书包里的铅笔盒喀啦喀啦作响。
众人僵住。
弟弟年幼,还没察觉事情有异,穿过人群就往房里冲;姐姐却彷彿懂得了什幺,愣在原地,倒退了半步。
里长伯举手想拦住她、却也说不出话来。只见姐姐突然嚎啕大哭,也跟着要冲进屋内!
「把她拦住……先把她拦住……」法师哽咽。
阿海帮忙抓住姐姐:「小孩子那幺小、先不要……不要进去……」
姐姐拳打脚踢,力抗着阿海拦住她:「妈妈!妈妈!让我进去!让我进去!」
众人几近落泪。
屋内轻轻传来弟弟幼言稚语:「马麻~妳醒醒~妳看唷,老师说我画得很棒!」
屋外的姐姐用力咬着阿海的手:「让我进去!让我进去!」
阿海忍痛环抱住她:「还不要……现在先不要……」
里长进入屋内,把弟弟抱走。
弟弟转头问:「阿伯,妈妈有看到吗?我很乖,老师说我画很棒。」
里长拍拍他头:「有,很棒。」
我已忍不住泪水夺眶。
梦醒了,
梦碎了,
梦,殒落了。
我低低的问:「如果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,阿姨还会想要来到台湾吗?」
台湾真的是……这些人的允诺梦想之地吗?
一旁安静不语的阿海出声了:「梦,还在。」

*

亲爱的小姐弟,
你们的存在,
就是你母亲最大的梦想跟希望。
将来,
请不要遗忘。
至少,
我没有遗忘。

一个新移民妈妈的故事:离开了大城市,乡下地方的生命力都很强《村里来了个暴走女外科:偏乡小医院的血与骨、笑和泪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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